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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锡古运河城北那段河面格外宽阔,河心有个小岛,叫黄埠墩。墩上有座正气楼,楼中悬挂着南宋名相文天祥的画像;庭院里矗立着一块巨大的诗碑,刻的是他当年宿此墩吟成的律诗。这是对这位民族英雄曾经三上黄埠墩的纪念。
和尚隐语激书生
文天祥第一回上黄埠墩,他是同弟弟文天壁去南宋的都城临安应考,兄弟两人乘船循古运河南下路经此墩的。
那时,文天祥年纪虽轻,但胸有大志。宋朝是个最不争气的朝代,朝政腐败、国难重重,连那徽、钦二帝都给金兵抓去当了俘虏。康王南渡,南宋小朝廷已只剩半壁江山,怎不叫这个有血气的年轻人时感块石压胸!他此番去临安应考,无非是希望搏得个报效朝廷的机会,能有一番作为。
两个考生的船只驶近黄埠墩,那一带古运河,原本借芙蓉湖为道,湖上景色宜人;远处,峰峦起仗的九龙山,活似蜷、伏在那里的一条九龙;眼前的小墩,宛如龙口吞吐的一颗明珠。文天祥感到心胸一畅,随即招呼船家将船只靠上小墩的渡头。
兄弟俩在墩上转了一圈,小墩四周垂柳依依,跨进墩上有一寺院,只见人头济济,香火旺盛。文天祥恭恭敬敬地向一位老和尚讯问:“请问高僧,此墩何名?”
老和尚看到书生很懂礼貌,对他细细打量一番,双手合十,缓缓问答:“四周波浪滚滚,名小金山,黄歇在此治湖,称黄埠墩。”
文天祥细看和尚,见他双目炯炯,含一股正气;细辩回话,又觉话中有话嚼味无穷。文天祥知晓春秋战国时,楚国的黄歇被封为春申君,治理江南水利名垂青史;他知晓镇江那里长江中的金山,传说有牛妖牛魔兴风作浪,后为仙僧降伏而曾名伏牛山。文天祥略一沉思,一个字、一个字地回告老和尚:“四周波浪滚滚,无妨降龙伏妖;黄歇在此治湖,岂知后来无人?”
对同钥匙对同锁,双关语回双关语。老和尚听出了书生的博学多才、听出了年轻人的心胸抱负,不由得连连点头,脱口而出:“善哉,善哉,小施主极有造化!”说罢,双手合十,深施一礼,转身要走。
文天祥抢前半步,低头低声又问和尚:“请高僧赐告法号?他日重竭宝刹,当再讨教。”
老和尚回头微微一笑,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两句话:“后会有期,当与施主欢聚;后会无期,千古江河不废。”话声未落,和尚已走进佛殿去了。
站在一旁的文天壁,看到兄长呆呆站着不动,又感到和尚临末那两句话深奥莫测,便伸手拉拉文天祥的衣袖,问道:“和尚二语,莫非禅语?”
文天祥紧握住天壁双手道:“并非禅语,此乃忧国忧民之语!高僧洞悉时势,实寄厚望于吾辈,共赴国难、徐图中兴,方有欢聚后会之期。”
小船载着兄弟俩离开黄埠墩去了,老和尚激励年轻人的隐语铭刻在文天祥的心头。
文天祥跪送三将
文天祥第二趟上黄埠墩,是乘坐战舰调遣三员部将去救援常州,亲自赶到无锡面授军机来的。
当时,文天祥是南宋平江府知府,拥兵镇守苏州。怪只怪赵氏皇朝伤在皮里、蛀在骨里,南宋朝廷依旧帝皇昏聩、奸臣当道,外族乘虚而入,元军统帅伯颜率几十万大军杀向江南。常州州牧赵汝鉴望风逃遁、安抚戴之泰开门献城,常州失陷,无锡危在旦夕,平江府全线吃紧!正在这紧急关头,宜兴人姚和无锡人陈火召挺身而出,募得义军两万,一天深夜奔袭常州,杀尽城中元兵,一举克复了这座城池。元军哪肯罢休?道路不扫清,难进临安城,伯颜不惜调集猛将百员、精兵廿万,限时限刻攻破常州。姚已被南宋朝廷为常州州牧,他同几个儿子一齐披挂上阵,宣誓宁为烈鬼、不作降卒。陈火召也被委为常州通判,他将无锡老家的全部财产换为守城义军的粮饷,誓愿死在城头上、葬身炮火中。姚、陈火召率领全城军民奋力御敌,各庙和尚自动组成五百敢死僧军,连扁担长的孩童也抢着搬运杀敌羽箭。常州苦守四月,义军伤亡惨重,存粮已尽。孤城危急之际,姚命儿子姚让同周氏五兄弟,携带血书杀出重围,急驰苏州求援。文天祥得书,立即调遣麻士龙、尹玉、朱华三员得力部将,率领八千精兵组成三支援军,火速赶赴离火线不远的无锡芙蓉湖待命。文天祥随后赶来,同三将商议救援常州军事。
文天祥乘坐的战舰到达黄埠墩,三支援军的水军战船,早已齐聚在小墩四周芙蓉湖上,文天祥被接至墩上小寺院中,他马上向麻士龙、尹玉、朱华三将,仔细交待了救援步骤。密议不到半个时辰,文天祥下令援军出发。一声令下,湖上战船排得齐齐崭崭,旌旗飞舞、刀枪耀眼,将士吼声如雷,战鼓惊天动地。文天祥紧挽三将步出寺院,眼前景象何等豪壮!文天祥亲送三将踏上古渡头,一声高呼:“拿酒来!”
兵丁马上端来酒壶、酒杯。文天祥亲手斟满三怀酒,两膝一曲向三将跪了下来,声若洪钟,嘱托大事:“百万生灵免遭涂炭,仰赖三将!北图中原复我河山,在此一战!”
文天祥说罢,向三将一一敬酒。此时此刻,岸上、河上万目注视,鸦雀无声,三将早已一同跪下,个个热泪盈眶。
朱华第一个膝行上前,双手从盘中捧过一杯酒。他将酒杯恭恭敬敬地举过自己头顶,随后又将满杯水酒向西泼向空中,慷慨激昂地说:“常州全城杀敌正酣,可歌可泣正气浩然!我敬水酒州牧、通判!”
文天祥赞叹一声:“将军忧国忧民之心,可嘉可敬!容我代江南黎庶一谢!”
麻士龙接着膝行上前,双手从盘中捧过一杯酒。他将酒杯紧贴心口,稍顷又将酒杯放回盘中,对天盟誓:“人同此心,天同此理,杀退强虏收我失地!胜则来饮、死则酒祭!”
文天祥含泪勉励:“将军报国之地,惊天地!泣鬼神!愿将军重演汉寿亭斩华雄故事,我温酒以待!”
最后,尹玉膝行上前,双手从盘中捧过一杯酒,咬破自己的手指,洒向酒中,转身将血酒倒入河中,厉声说:“运河向东直下临安帝室百官,共尝血酒!生死存亡莫再昏头!”
文天祥情不自禁,捶胸直呼:“将军忠贞之心,感人肺腑!庆我大宋得人,复我河山、重振大业有望!”
岸上,船上一片欢呼,战将、兵卒斗志高昂。尹玉、麻士龙、朱华告辞后,分别登上战舰。文天祥站在黄埠墩上,目送援军舰舟竞发,循着古运河浩浩荡荡西去,口中不住地赞叹:“朝廷栋梁,哪如三将!”
再说,文天祥送走援军后,猛想起墩上小寺院里那位十九年前相识的高僧,年代久远,怕已圆寂了吧?一打听,人还健在,虽则有违当年老和尚隐语本意,眼前非国泰民安之日、畅杯欢聚之时,但机缘难得,文天祥还是想会会故人。偏偏老和尚已去外地化缘,文天祥也就随即赶返平江府去了。
饿死岸头双忠庙
无锡古运河上,七百多年前那场悲壮的“五牧血战”惊心动魄,当年文天祥所派尹玉、麻士龙、朱华三将率领解常州之围的援军,从黄埠墩畔出发,水陆并进沿古运河西上,黄昏过后即抵达无锡的五牧附近。援军同驻守在该地,由张全统计表率的另一支宋军,会师于运河边。元军统帅伯颜闻讯,急急抽调出围困常州城的部份兵力,亲率大队人马赶来狙击宋军。
当夜,援军三将邀约张全商议军事。三将提出:兵贵神速,击敌无备,立即由麻士龙率三千精兵会同张全所部一万二千人马,偃旗息鼓,插入武进地界虞桥一带伏击元军;尹玉、朱华二军,水陆配合作战,牵制敌人兵力,四将协力同心杀出通道,共解常州危城之困。张全眨着一双鼠眼,当下唯唯称是。
东天发亮前,麻、张二军已插到虞桥一带。麻士龙这支援军,轻装潜伏在前沿,张全全军兵多粮足,殿后落脚。眼看一场大战逼在眉睫,正当麻士龙安排伏兵停当,站在土岗上再一遍察看周围地形时,探卒奔来报信:“张将军率部已退回五牧!”
原来张全此人,一向贪生怕死。这家伙到虞桥一看,愈看愈怕:四周平野一片,元堑无壕,蒙古兵强将焊,实难抵挡,他来了个三十六计走为上策,悄悄逃回了五牧老营。说时迟,那是快,探卒飞奔到主将跟前,急报:“元军兵马已近!”
麻士龙握紧拳头,一声巨吼:“打!”
刹时间,宋军象天兵天将从天而降,拦腰袭击元军,三千壮士势如猛虎冲杀进敌群。元兵双脚尚未站稳,加上轻敌无备,顿时人仰马翻,被这支奇兵杀得措手不及,弃尸千余慌忙后退。
元军统帅伯颜,侦察清虞桥仅麻士龙孤军一支,立即调兵切断宋军后路,团团包围住宋营,并限令一批元将两个时辰中扫尽宋兵。元军从四面猛攻,麻士龙亲率全军将士掘堑壕、筑土城御敌,还不时偷袭敌营。两军相持,作战连连。可恨张全率部潜逃,粮草全被带走,麻士龙军内已粒米无存,将士浴血苦战饥饿难忍。堑壕边、土城下,几千双眼眼盯住主将。
麻士龙随手拔起一把青草,连泥塞进口中大嚼,高声指示部下:“塞饱肚皮,与敌周旋到底!”
众将士应声高呼:“万死不辞,不负将军!”
一时营寨前后,人人挖草根、扒树皮充饥,斗志更坚,将士无一喊饥。
麻士龙一军忍饥挨饿,同元军激战达七日七夜,终因寡不敌众,全军将士悉数战死,无一逃走、无一降卒。现今离古运河不远的虞桥东南,尚存几段土岗,当地人叫它“青龙岗”、“土龙岗”、“黄龙岗”,就是当年麻士龙一军同元军作战筑的土城,人们世世代代怀念这位南宋英雄,才给起了那几个岗名。土岗四面有个很大的土墩,当地人叫它“骨城堆”,是当年三千壮士英勇战死后,附近村民收集将士尸骨埋葬于此处,因而得名。后来清兵入关,清初大兴文字狱,当地人怕犯什么忌讳起祸殃,才改称为“郭城墩”。
再说,麻士龙虞桥血战全军阵亡后,元军重又调来大批兵马,矛头所向直指五牧。尹玉、朱华两支援军傍靠古运河扎营,三面为元军重兵围困,元军以铁骑轮番冲阵,火炮猛轰宋营;援军背水作战,愈战愈勇阵脚未动。宋军日耗羽箭万支,军中飞矢难继;加上从外地赶来,军中粮食得靠当地驻军转拨,却从未获得接济,早已囊空、灶冷。援军别无他路,只得去找张全商量。随军舰船都已被元兵火炮烧毁,朱华多次派部将泅过河,向扎寨右对岸的张全所部求援。张全却毫不理会。
尹玉修书一封,送去对岸:“今日箭尽粮绝,我将士唯以死报效朝廷!然唇亡齿寒,望将军三思之!”
张全仍然不理。
张全营桑坚固、舰船密集、兵多将广、存粮充足,偏偏下令各营冯闭寨门、封锁船只,不发一矢,不助粒粮,来了个隔岸观火。
尹、朱二军,营中炊烟不冒,军中上下都以树皮、草根、观音士充饥。河边岸滩挖得不见一处青色,大小树木扒得难觅丝毫绿色。五千精兵虽死伤、饿毙不少,但还是拖住敌人,元军无法越前一步。
元军一时难以得手,伯颜心狠手辣,定下毒计。突然,尹、朱二军营地四周浓烟滚滚,元军阵地白茫茫一片不见人影。转眼各个方向战鼓齐擂、杀声齐起,宋军心知有诈,苦难摸清底细,只得分兵全面防守营地。谁知元军重兵迂迥到宋营侧翼,集中火炮轰出一条血路,大队铁骑强行插入,分割开了尹、朱二军。
黄昏过后,元军强攻朱华一军。朱华所部将士已不足一千,势孤力单,虽连日空腹作战,饿得头昏眼花,眼见敌兵步骑冲上,个个奋起反扑,投掷点燃的衣被惊乱敌骑,跃出堑壕与敌拼死肉博,从黄昏血站到半夜,如同一颗铁弹卡在元军喉咙头,宋军阵地未失。
半夜时分,元军忽又猛攻尹玉一军,炮火齐轰,火箭飞蝗般射入宋营,宋军营桑全毁,阵地成了一片火海。尹玉眼见大批将士被烧得焦头烂额,亲自急擂战鼓,从浓烟烈火中聚集起队伍。一声号令,尹玉身先士卒带队东冲西突,斩敌无数,方保持阵地。此时,运河边上杀声震天、大火熊熊!河对岸的张全仍是隔岸观火,不遣一船、不发一卒。尹玉部下不少将士跳进运河,泅水到对岸,手攀张全营中战舰苦苦哀求出兵救援。张全下令尽斩攀船人手指。有的双手被连臂斩光,有的加头搭肩一并砍下,河水顿成血水,尸体氽满河面。
天色快亮,天公下起大雨,元军攻势稍萎,尹玉刚坐下喘口气时,探卒来报:“对岸张将军全军,乘夜色遁逃一空。”
尹玉闻报,双目圆睁,仰天长叹:“朝廷有眼无珠,出此乱臣贼子!唯以一腔鲜血,激励后人重振中兴大业!”
众部将挥洒热泪,齐声高呼:“愿与将军同死阵地!”
此时,阵前飞来四骑,三将士簇拥朱华驰到尹玉跟前,朱华为元军火炮烧伤,部下阵亡殆尽,营地已破,赖三将士卫护才得以冲出重围。朱华从马背上跨下,踉跄几步,气喘吁吁地朝着尹玉大呼:“为将何俱一死,今来阵前,唯求将军借兵杀回,再与鞑子重决雌雄!”
尹玉眼见朱华血透战袍,三将士也焦头烂额,忙好言安慰:“将军已尽忠对矣!”
尹玉点部将杜浒、张雷,速速护送朱将军赶奔平江府去报信。运河岸边刚好停只小蓬船,是附近村民冒死摇来,急难时搭救尹玉脱险的。尹玉力劝朱华上船,在岸头同他决别,叮嘱声声:“将军不去平江府,张全贼子罪行谁揭?将军不见文大人,五牧血战谁传消息?今将军伤重,务望好生将养贵体,中兴大业还赖君出力!”
此时,元军步骑如满天乌云压向宋营,尹玉集合残部,共得将士五百,振臂高呼:“杀向前去,不许鞑子猖狂!”
尹玉率五百将士冲进敌阵,个个咬牙切齿誓死报国,刀枪起处但见血肉横飞,赤手肉搏务求你死我活;倒地的伤兵也或用牙齿咬、或用双手抱住敌兵滚进运河,与敌人同归于尽。一片混乱,元军火炮难轰、铁骑无用,五百壮士杀得元兵尸横遍野。伯颜在远处高岗上看得真切,瑟瑟发抖,连连惊呼:“谁说江南无英雄!”
元军后续队伍不断增援,宋军五百壮士死一个少一个,尹玉眼见部下尽都倒于血泊之中,他仍苦战不已,身中利箭多支,血透铠甲,还持刀杀敌数十,元兵不敢近他身。最后,一条绊索将尹玉扳倒,元兵四支长矛卡住他项颈,用乱棍活活打死了这位抗元英雄。至今,当地人仍将尹玉当年忍饥血站、为国捐躯的那段运河岸头,叫作“饿死岸头双忠庙,千秋万代祭英豪”。那一带的地名,至今仍叫“双庙”。
回头再讲到朱华在杜浒、张雷两员小将护送下,渡过运河即绕土路赶路。在驿站上获得快马三匹飞奔苏州,见了文天祥细诉详情。文天祥闻报,心如刀绞,隔天获悉尹玉全军阵亡,更是痛哭流涕。
文天祥恨透那个破坏他救援常州的张全,细列张全罪状上书朝廷,要求将其明正典刑。朝中汉奸当道,事事七颠八倒,自有人饱了私囊,为张全开脱得轻轻飘飘,后来,只杀了一名副将,就不了了之。
正当文天祥重振军旅、部署抗击元军的时候,嘿,皇帝的圣旨来了!令他即日退守余杭,去浙江为南宋朝防守临安的北大门去了。
囚船牵动万人心
文天祥第三趟到黄埠墩,他是在囚船上被元兵押解北上途中路经此墩,在小墩上吃了一顿囚饭,并在墩畔宿了一夜。
文天祥怎会被元军抓去的?故事还得讲一讲来龙去脉。
五牧血战,八千援军壮烈殉国的凶讯传到临安,说来也气人,南宋朝廷不思抗敌,上上下下却是急成一团。皇室急的是皇朝不长,大官急的是富贵难享,更有人已吓走避他乡。接位不久的宋恭帝,时仅六岁,皇太后授意左丞相吴坚召集百官商议对策。一批人主张“同元军和议”,一批人干脆提出“向元朝献纳降表”。独有右丞相文天祥在会上力排众议,反对只图苟延残喘向元军乞和,力主重整旗鼓,坚持抗战。
刚好当时元军统帅伯颜,派人来请南宋当政者去议事。朝廷派另一位右丞相贾余庆,同文天祥一起到了元营。伯颜开始时倒也以礼相待,见文天祥惧怕三分。两国商谈,双方发言份量,你是八两,我是半斤。文天祥指责元军大肆杀戮无辜百姓、放火烧尽江南名城,伯颜只是怒在心中,嘴上还是唯唯诺诺;文天祥提出元军不犯临安的要求,伯颜也一时不敢关门落闩。
谁知贾余庆这家伙心怀鬼胎,早已和吴坚等主和大臣勾结并备好降表,一到元营,他瞒了文天祥向伯颜纳表投降。贾余庆见人说人话,见鬼说鬼话,他私下里还在伯颜跟前,将南宋朝廷急于求和,只有文天祥力主抗战的全部底细端了出来。伯颜心领神会,原来派文天祥来,是免得留在那里绊住投降乞和派的手脚,没几天就下令元兵围困文天祥住的馆舍、派人日夜监视,将他看管了起来。贾余庆被伯颜送回临安,充当一名内奸。
元军紧接着猛攻南宋都城逼降,吓破了胆的皇室、权贵,竟不惜封大汉奸吕文焕的儿子吕师孟为兵部尚书,派来了元营。一次,宋、元双方商谈时,文天祥痛斥伯颜失信,羁押来使。伯颜面红耳赤,默不作声。吕师孟打圆场为伯颜涂脂抹粉,百般辩解,遭到文天祥当场一顿痛骂。文天祥当着众人面历数他父亲身为襄阳太守,引狼入室带领元军南下的叛逆误国罪行,他本人口吃南朝饭,心向北国人的卖国求荣行径。伯颜恼羞成怒,下令将文天祥逐出馆舍,押入囚室。
没几天,元军攻破临安,责令南宋朝廷派出祈请使去元京大都献降表。杭州派来的吴坚、贾余庆和谢堂等人,都是文天祥的死对头,他们祈请使的身份乘船北上,还向伯颜献媚邀宠。这个说:“文丞相在南朝颇有名望,关押在南方不好”;那个说:“要将他关押到荒凉沙漠中,才能死了他飞出牢笼的心!”
面对南宋万民爱戴的民族英雄,伯颜对他杀又不能,放又不成,就采纳那几个汉奸的主意在乘载祈请使的大船后面,拖一条囚船,将文天祥押解北去。
南宋德佑二年(1276年),农历二月十四那一天,押解文天祥的囚船循古运河北上,行驶到了无锡城。囚船未到,早已消息传来,无锡全城满城议论、万众痛心。
那时候,运河从无锡城的城心穿城而过,这段运河河面不阔。囚船刚近城,两岸百姓就纷纷挤向河边。一传十、十传百,不到片刻工夫,十里河岸已排得密密实实,人们不顾元军皮鞭抽打,有的持香跪迎囚船,有的双脚急奔追送囚船,一声文丞相,两眼泪满眶,两岸哭声一片,震天动地。文天祥透过船窗,亲眼目睹此情此景,热泪湿透了他两只衣袖。
不是囚船前面有那几个祈请使乘坐的大船吗?嘿,吴坚、贾余庆等吓得蜷缩在船舱里气不敢透、声不敢出,舱门舱洞关得紧腾腾。偏偏两岸声浪一阵响一阵:
“前船狗,后船人;
前船揍,后船敬!”
“后船里英雄前船贼,
睁大仔眼睛认一认!
……”
两岸飞来的砖头瓦片石子子,掷得汉奸船上舱门咚咚响。
日落西山,囚船抵达黄埠墩,此处河面宽阔,元军认为墩在河心万无一失,就在墩上码头旁靠岸歇夜。
黄埠墩上有元军的水驿站,那几名充当祈请使的奸贼,自有元朝官吏请他们上墩去享受饭食,酒醉饭饱后,在馆舍里躺上一夜。文天祥被押上小墩,吃了一顿囚饭后,又被押回囚船上过夜。
这一夜,文天祥躺在小舱中无法合眼。黄埠墩啊黄埠墩,怎不叫他万箭穿心!他想起二十年前,兄弟俩求功名路经此墩情景;他想起墩上老和尚,那两句激励他的隐语……眼前却是押解三千里,元京作囚人!白天运河两岸,万千无锡对他的一片深情敬意,此刻激发他记得《春秋》中程婴救赵氏孤儿的故事,赵亡而复兴,最后终于建立赵国,大宋皇朝虽经大劫,但肝脑涂地的老臣仍在、朝野忠贞之士不绝,难道就不能再图中兴大业!他头一昂,坐了起来,将心头的千思万绪、满腔的壮志豪情,一字字、一句句,吟成一首七言律诗:
金山冉冉波涛雨,
锡水茫茫草木深。
二十年前曾去路,
三千里外作行人。
英雄未死心为碎,
父老相送鼻欲辛。
夜读程婴存国事,
一回惆怅一沾巾。
文天祥这首夜宿黄埠墩下囚船中吟成的名诗,一直为无锡人代代传播,激起过代代无锡人的爱国情怀。刻着这首名诗的巨大诗碑,如今仍矗立在黄埠墩上。
诗谜四句传信息
二月十四日下半夜,停靠在黄埠墩下的小囚船,船头动了一动,文天祥尚未合眼,以为是那两个押船的元兵在墩上吃喝饱了回船,不当回事。突然“咿呀”一声轻响,囚船门被撬开,文天祥猛回头,只见一个小和尚,手拎一只布袋,已跨到他面前,油灯灯光里,文天祥端详小和尚善眉善眼并无恶意,急忙起身问他:“元兵防守极严,为何私上囚船?”
小和尚轻声轻气回答:“奉师父之命而来。”
文天祥好生奇怪,忙问:“你师父是谁?”
小和尚跨前一步,贴近文天祥身体回答:“二十年前,曾同文丞相在墩上有一面之缘。”
文天祥得知当年墩上小寺院里的老和尚尚健在,还不忘旧情派小徒弟冒险上囚船来探望他,不由得感到一股暖流涌到心上,禁不住老泪纵横。他念及自己少年时的抱负将成泡影,感到愧对故人,一时语塞喉头,难以启齿。
小和尚不待文天祥开口,将手中布袋放下,从僧衣里摸出书信一封,嘴巴凑近他耳朵,低低耳语:“师父命我送来麦饼一袋,供文丞相路上充饥;还有书信一封,要文丞相细细体味。”
小和尚说罢,告辞出舱,纵身上墩而去。
文天祥关上囚舱门,将一袋麦饼藏在舱角落里破被褥底下,凑近油灯迫不及待地拆看书信。空白信封中,一纸信笺,不落款留名,便笺上写有四句偈语般的诗句:
海阔从鱼跃
天高任鸟飞
酒家何处有
朝朝误妾期
文天祥一看,是从前人诗篇中摘录凑集的几句现成句子。他读了三遍,不明老和尚的用意;他再读三遍,体味到此中大有文章!出家的和尚不食酒肉,为何问起“酒家何处有”?参禅的老僧哪有家小,为何埋苑“朝朝误妾期”?句句分明是隐语暗示,文天祥却一时悟不透其中玄机。他怕元兵上船来撞见,暂时将信笺折拢起来,想藏在衣袖中细细揣摩。文天祥刚将信笺折拢,下半张信笺横折过去,上半张信笺沿纸缝恰好是四句诗的末一字并排一起,从右到左是“跃飞有期”四字,十字显眼。啊!这才是老和尚真正用意,给他传递消息,有人正在设法营救他救出深潭、飞出牢笼。文天祥愈看愈兴奋、愈想愈激动,他领会到刚才小和尚“细细体味”一语的真意原来在此!至于是谁在设法营救他?如何营救法?老和尚又怎么洞悉奥秘?又怎会密传此信?那一连串的内情细节,文天祥虽无从捉摸,但口吞萤火虫——肚里明,他心头亮堂,人也顿时精神十倍。
二月十五日清早,天还未亮,为了躲开无锡人的眼睛,囚船随着祈请使乘的大船摸黑起锚,离开黄埠墩赶程,天色已亮,眼前运河河面陕了些。囚船行经一条横浜口时,文天祥在舱里听到近处船家在吵嘴。
一个人拉直喉咙大叫:“眼睛睁睁,你为啥不扳艄?”
一个人放开嗓子回嘴:“耳朵听听,你为啥不撑篙?”
吵嘴的声音响得出奇,文天祥听得清清楚楚,他忽然感觉到这两条喉咙的声间,较熟,他急急凑近囚船的窗洞口向外张望。一只乌蓬船眼前闪过!囚船橹快船快,一眨眼已摇过横浜口了。文天祥在囚船里愈想愈奇怪:乌蓬船是浙江的船只,吵嘴的声音是自己熟人的声音,此船定有花样,两人必有来头?他再细辩船家吵嘴的两句话:“眼睛睁睁”、“耳朵听听”,不是明摆着要他自己留心周围动静?文天祥联想起黄埠墩上老和尚书信中暗示的“跃飞有期”,脸露喜色,不住点头。
长江舍身救丞相
北上的大小船只驶离无锡三天后,二月十八日近黄昏时抵达镇江,那天风风雨雨,江上浪大,船停泊在江边过夜。大船上那几个祈请使,自有当地元军将他们当作傀儡接上岸去,随船元兵当然免不了也跟去叨光。春寒料峭,月黑风高,江边囚船里,文天祥孤零零冷落在囚舱。留下的几个元兵在船艄上低低说话:“天天押囚船,真是苦差使!人家上岸去有吃有喝,你我在船上油水不沾。”
“船过长江,人烟稀少,干粮当顿,胃口吃倒,镇江是好地方,倒不如悄悄上岸去干它两杯,先祭祭五脏庙。”
“……”
文天祥句句听清,又隐约听见几个元兵招呼一名老兵看守好囚船,接着囚船外“嚓郎”一响,舱门被反锁上,船身略略晃动,元兵都溜上岸去了。
油灯下,文天祥正一卷在手,突然后艄上响起了脚步声,紧接着“扑通”一声,似有人落水。文天祥正惊疑时,囚船门已被砸开,一阵江风将油灯吹熄,两条黑影窜到身边。一个人将文天祥身上的冠带袍服鞋靴脱下,一个人背起文天祥飞身出舱,跳进浅滩,水上有人接应,转眼已窜进芦荡。
你道这两条黑影是谁?是古运河上五牧大血站中,宋朝八千援军仅仅冲出的三骑中的杜浒、张雷二将。杜浒、张雷奉尹玉之命,护送朱华到苏州后,即在文天祥帐下听命。二将随军退守余杭,目睹文丞相奉旨进元营,久等主帅不归,日夜焦虑不安,文天祥遭元军扣押、解送元京的消息传来,两人当夜打扮成船家,摇着乌蓬船赶来大运河,在水路上一路暗随囚船,寻觅机会救丞相逃离魔掌。
囚船到达无锡城前一天,杜浒、张雷已先期到黄埠墩附近。二将摇着乌蓬船在墩畔转了一圈,窃探四周地形,这里河汊众多,劫船脱身方便;但见河上元军兵船巡戈不断,又恐成事无望。两人过去在军营中,常听见文天祥提起黄埠墩上有位高僧,言语中流露出钦佩之情,于是船靠上墩,去小寺院中看看他。他俩心想:惺惺惜惺惺,英雄惜英雄,如能碰见老和尚,据直相告,或许能帮出主意共救丞相。
元军信奉佛教,寺庙不烧、僧尼不杀,墩上小寺院虽半充水驿站,但殿堂仍在,香火未断。二将问讯,得知老僧还健在,经小和尚引路,双双跨入方丈室内。老和尚盘膝蒲团上,正闭目打坐,徒弟唤他不理,有客进门不迎。杜浒、张雷入室掩门,侧立片刻,轻告来自余杭并各自报了姓名。老僧闻言,睁眼对两人审视好久,微微点头,一声低叹:“文丞相受难矣!”
杜浒、张雷在蒲团前双膝跪下,直告来由:“今鞑虏不顾信义,将丞相押解元京,囚船即日到锡,我等系丞相部将,为救丞相万死不辞,求师父指点帮助!”
老和尚挥手要两人站起,自己随即从蒲团上下来,缓步到破桌旁,执笔在手,在一小块黄纸上疾书数行。二将趋前俯视,二十个草字龙腾虎跃:
润州是要津
江边有能人
金山寺方丈
定能助将军
老和尚待二将过目,即将黄纸丢进香炉烧了,回头告诉他俩:“老衲老矣,力不从心,且此墩弹丸之地,难施手脚,速去镇江找吾爱徒,自有妙策相助。”
杜浒、张雷喜出望外,拜辞老和尚时,恳求明日能向文丞相暗传一信,老僧点头应允。无怪囚船夜泊黄埠墩下,小和尚冒险上船,给文天祥送去干粮及师父的亲笔书信。二将唯恐老和尚与文丞相难通声气,清晨船侯浜口,特意在囚船通过时高声吵嘴,暗传信号。随后,两人弃船赶奔镇江。
金山寺,雄踞长江之中,地近镇江江边。杜浒、张雷上得山来,拜见金山寺方丈悟心。悟心听说是师父介绍来的宋将,立即引入密文不对题细谈,二将原原本本向方丈诉明底细,悟心沉思一会,笑告两人:“大凡过江船只,要在镇江置办干粮,江边过夜。我派水僧会同将军潜伏芦荡,夜间可伺机动手。救得文丞相,速上金山寺,大功告成。”
那夜飞身上囚船的两条黑影,一是杜浒、一是张雷。二将出敌不意,手起刀落,船艄上劈杀元兵,将尸体掷入江中后,破门入舱。杜浒背起文天祥纵身跳上浅滩、窜进芦荡,自有众水僧接应,泅水上了金山。张雷一向细心善谋,为保丞相万无一失,临时征得杜浒同意,他将文天祥的冠带袍脱下,全套穿戴到自己身上,催走杜浒后,独自坐等在囚船上。他看到岸上远处有灯笼近来,想必是元兵回船,打起火刀火石,船舱里放起火来,待元兵走近岸边,他在火光映照下,从船头跳入长江。江水滚滚,张雷不谙水性,死于水中,尸体被巨浪冲去下游。
且说岸上元兵目睹“文天祥”投江,一片惊呼。顷刻间,大批元兵赶到,水中涝、滚沟滚,江上风猛浪大,闹了半夜,未有寻到“朝廷要犯”的尸身。
第二天早上,金山寺的庙船过江,几个小和尚,满船空萝筐。对江租种寺田的农户成百成千,金山寺三百和尚靠田租吃食,庙船常来常往,元兵不禁不搜。此翻空船中有花手心:昨夜文天祥、杜浒两人,在众水僧帮助下上了金山,悟心方丈让他俩换上僧衣、安睡半夜;待到早上日上三竿,庙船过江,船底空萝筐中暗藏两人,平平安安到了仪征。又从仪征赶到南通,由南通入海至温州。此时刚好宋端宗即位,文天祥复任右丞相兼总督各路南宋兵马的枢密使,重举抗元旗帜,再度同元军抗争,直至以身殉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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